我和我的母亲(寄印传奇)
第五十五章
元旦过后就到了一学期一度的冲刺阶段,划重点,头悬梁,锥刺股。就这间隙,我还忙里偷闲地见了两次沈艳茹。倒不是我发神经,而是她托人带话来约我们谈谈录音规划书问题。第一次是刚到半阳没两天,大波拉我到某城中村的几角旮旯里吃了顿狗肉,酒肉正酣,他告知录音的事有进展了。我以为可以录音了,不想他命令我第二天往三角楼去一趟。至于为什么是我,他的理由是上次规划书是我交的。没有办法,我只好跑了一趟——不过话虽如此,咱也未必多不情愿,倒是大波,牛牛被我拽了去。他说要因此挂科延误了毕业,他定将捏爆我的蛋。太残暴了。沈老师在办公室候着,白毛衣下的曲线生动得近乎完美。见我们进来,她便直奔主题。期间,时不时地,她要在手上的白瓷茶杯里抿上一口。搞不好为什么,那个动作很吸引人,我难免多瞅了两眼。于是很快,白毛衣问我们要不要也来一杯。我忙红脸摇头,但还是问她喝的是啥。「花茶,瞎弄瞎喝。」她笑着说。
「养生茶,美容养颜。」一直闷声不响的大波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,瓮声瓮气的(他老肯定用了鼻腔共鸣)。老实说,吓我一跳,但也提醒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沈艳茹的年龄。是的,从履历看,这位副院长怕是比老贺还要年长,但人看起来比母亲都要年轻。我不得不想到了一个词:驻颜有方。
谈话很愉快。沈老师说她虽没听过我们几首歌,但只看歌词就知道我们还是可以的。可惜这规划书实在谈不上什么「规划」。所以,她给我们提了好几条建议。轻松的氛围中,鬼使神差地,我突然问她跳的是啥舞。
「啥子?」杏眼眨了眨,樱桃小嘴轻薄红润,陶瓷茶杯在手中灵活地转了转。
没有半点犹豫,我按着桌角扭臀挺胯,学了下印象中的某个动作。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夸张。白毛衣就笑了起来,小手掩着嘴,茶杯都差点打翻。她说那叫bachata,翻译过来就是情人之舞,一种南美双人舞,在国际上不流行,在国内更是小众中的小众,她也是在英国学的,这几年得闲一直在推广这个舞蹈。当然,碍于国内环境,收效甚微。
「这个舞吧,挺好的,」她说,「有空你们也可以学学呀。」
打三角楼出来大波骂我是不是吃屎了,这么骚。这个我也不清楚,甚至对此,我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他老。不过我还是两手捧胸浪笑着颠了颠,就像那里真长着两坨肉。大波「日」了声就走了。我问规划书咋办,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让我自己搞定。
然而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从二十来首作品中挑几首精品很轻松,但要挑十一首差不多的,那就难于上青天了。我们讨论过两次,也没拿出什么好主意,规划书只能一拖再拖。此种情况下,陈晨便作为一个信使出现了。这是北国一年里少有的无球可打的日子,那几位老乡我也是许久未见。那天晚上陈晨直接现身于宿舍门口,和李阙如一道。我当然很惊讶,甚至有些窘迫,后者或许要归功于暖气中令人忧伤的脚臭味。他开门见山说节前就能录音,过完年录音室怕还有其他项目,所以——「规划书啥的你们啥时候能搞定?」想都没想,我说第二天就能搞定。于是他就替我约了个时间。日他妈的,真是谢谢他了。
第二天临行前我给白毛衣打电话确认了下,她说:「行,你来吧。」结果到了三角楼下,一眼我就看到了陈晨。他穿了身曼联的冬季训练服,两手操兜站在正门前,像个吉祥物。搞不懂这是过于热心还是咄咄逼人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录音呢。在通往沈艳茹办公室的漫长旅途里,我俩也没说几句话,于是古老的木质地板呻吟得越发夸张。有那么几次我甚至觉得再这么一脚下去,我们定会在猛然出现的窟窿里应声坠落。为了避免这种可怕的结果,我试着找了好几次话头。有一次我问那辆保时捷咋样,他说:「还行啊,你要不要玩玩?」我赶忙摇头,他说:「真的,不开玩笑。」起码看起来很真诚,但我真不知说点什么好。
对修改后的规划书沈艳茹还算满意。不过鉴于她并不熟悉我们的作品,满意不满意的,都是虚的。这一点她也不否认,她说她不了解我们的音乐,但她了解小样,「小样就是精萃,要猛一点,不要考虑什么多样化复杂化系统化,不要考虑旋律,拿出你们最有特色那部分就够了」。老实说,受益匪浅啊,哪怕我自诩听过上百张国内外各色小样——这等见识怕是超验的。后来沈艳茹说:「你俩都是平海的吧?」她面对我,但谈话对象显然也包括在一旁沙发上埋头抠手机的陈晨。我不明所以地应了声,愣头愣脑的,而陈晨只是抬头往这边瞥了一眼。
「噢,老乡。」沈老师笑了笑,用四川话说道。
陈晨没吭声,我也不知说点什么好。想了想,我说:「咱们学校平海人挺多的。」
「是吧,咦——」白毛衣抿口茶,猛然单手叉腰挺了挺胸,语调随着起伏的曲线一并上扬,「对了,那个……那个张老师是你妈吧?」
「啊?」
「张凤兰,搞剧团的,凤舞剧团那个?」
只觉玲珑的白色曲线在眼前不断放大,好半晌我才点了点头。白毛衣馨香扑鼻,笑容可掬。陈晨又往这边瞥了一眼,旋即注意力就回到了手机上。这位疑似多动症患者不间断地抖着他的长腿,显得无比怪诞,纳闷的是现在我才发现。他的中分头更长了,娘们儿一样贴头皮捋在耳后,这样一来那张瘦削的脸便越发显得苍白。虽然知道不应该,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陈建军,冬日开始变得炎热。
「挺好的,民营剧团,艺术剧团,你妈也是个女中豪杰。」
「你咋知道……咋认识的?」我只能笑。
「该认识自然就认识了,打听得挺细!」白毛衣手捧茶杯踱了两步,笑笑,「录音这事儿先就这么定啦?有啥子补充的,咱回头再说,毕竟这考试啊,乃当头大敌。」
《我和我的母亲(寄印传奇)》 第五十五章 精彩章节在线阅读。本章共计 7862 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