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我的母亲(寄印传奇)
第六十五章

接下来,在一个近三百兆、命名为「hongda0514」的文件里,陈建业再次隆重登场,一如既往,嗓音酥脆得像块黄油饼干。这货口若悬河,东拉西扯,相形之下,印象中牙尖嘴利的陈建军反倒变成了一个娇羞少女。但你能听到病猪的笑声,裹挟在一众洪流中依旧那么特征分明。狐臭味果然名不虚传。还有李俊奇他爹——也就是陈建业口中的「大炮」、「李老哥」,陈建军口中的「李局」、「红旗」——操着口软绵绵的普通话,一个劲地嚷嚷着打牌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牌,更不知道陈建业为什么叫他大炮。该称号甚至引起了某位女士的嗔怪。陈建业的回复是:王淑娴都不在乎,你倒打抱不平,要让她知道了,李老哥回去又得跪搓板了。众人大笑,形态各异,牛秀琴像只打鸣的公鸡,一股嘹亮的气流在我耳朵里急促地痉挛。李红旗的反应如他软绵绵的嗓音,好半晌才羞答答地坦露出笑意,老实说,像个闭经老妪晾在院子里的棉布条。他说:「扯鸡巴蛋,打牌打牌!」

诸位老爷的话题形形色色,从中央意识形态到地方政治生态,从经济形势到异闻怪谈,从明星八卦到黄色笑话,可谓千奇百怪、无所不包。如果这些口水能汇聚成一袭巨浪,陈建业便是浪头的浮标,在推杯换盏和莺声燕语中勃起得硕大无朋。像之前说的,这货极具喜剧天赋,我无法想象说出某些话时那张黑熊脸会是一种什么表情。比如他提到某薄姓部长前两年在辽宁时的荒淫往事,说两口子隔着墙各搞各的,「你3P我也3P,墙都他妈震裂了」;比如他说起某个叫赵大松(音)的人,说前段时间上北京出差,赵大松做东如何如何抠门,「花的又不是你的钱,抠屁眼吮指头」。「姥姥!」他笑得几乎岔气。有个女的说天子脚下可能气氛不同,陈董在牛秀琴大腿上来了一巴掌(我猜是的),说哪都鸡巴一样,啥叫上梁不正下粱歪,「咱们搞的都是人家玩剩下的」。众人又是大笑。有个男的问,赵大松跟他婆娘离婚没?陈建业表示不知情,说这个得问大炮。大炮说可能离了,又说他哪知道,赵大松分到平阳后才回过几次422,更别说人后来调到北京了。男的又问,赵大松老婆,不,前妻,还在大学里教书?陈建业说鬼知道,说九十年代他往平阳出差,那会儿赵大松还在X县公安局,见过一次他老婆,之后再没见过。「这孙子是怕老婆再跟人跑吧,不敢带出来见人了都。」

众人大笑,除了陈建军,他说:「别鸡巴瞎扯,打牌吧打牌吧。」

至于诸位女士的身份,我也说不好,除了牛秀琴,都是些生人。我唯一在意并欣慰的是,其中没有母亲。几个音频听下来,己然十点过半。母亲来电话说昨天给奶奶拿药了,放在哪哪哪,让我嘱咐她老中午记着吃。怕到时忘了,当下我就奔出去,把药拿了出来。奶奶在客厅看电视,问我老钻屋里干啥,别捂霉了。我说,学习,学习!「打电脑了吧,」她从老花镜里瞄我一眼,「真当我老糊涂了!」

您老没糊涂,是我糊涂了,同到电脑前便被新续的热茶烫得一哆嗦。其时我刚戴上耳机,点开「3」里一个名叫「平阳1105M」的文件。夯实而慢条斯理的脚步声,女声哼着小调,有些耳熟,却说不准是什么歌。脚步声消失,几秒种后再次响起,依旧慢条斯理,却变得轻微,女声深呼口气,说:「我可不是懒,啥运动也没落下啊,关键还是体质,啊,喝口水都长肉!」

「瞎扯吧就,你这身材要啥有啥,还不知足呢。」母亲的声音很清晰,几乎近在耳畔。

我甚至能看到咖啡被双唇含住,送入喉咙,激起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
某种不祥的预感让我放下茶杯,凑近电脑。一番拖拖拽拽,昨夜昏黄画面里的母亲重又历历在目。114分钟后——这儿乎是一部电影的时长,陈建军起身接了个电话,操着普通话,嗯嗯啊啊的,说些什么也听不太清。我瞄了眼进度,离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。就病猪嗯嗯啊啊的功夫,母亲长吐口气,清清嗓子,接连来了两个深呼吸。一阵窸窸窣窣后,她咂了下嘴。

又是一阵窸窸窣窣,我觉得母亲是要起身下床。但陈建军回来了,那迫不及待的脚步声像鼓机般擂着耳膜。「什么事儿啊都是,」他长叹口气,笑了笑,「唉——你是师大毕业的?」

「啊。」很轻。

「我在师大教过书。」吱咛声。

「真的假的?」

病猪笑了起来,憋得真辛苦啊。

「哪年啊,我79届。」母亲也笑。

「嘿,啥意思,有那么老么我!」这次是大笑,半晌才刹住闸,「学潮后吧,90年初,那会儿师大上北京来要人,我也不想在北京呆,索性就回去了。」

「真的啊。」

「那可不,还能蒙你?」

母亲轻声笑。

「回去……不,应该说回来,回来也好啊,小春湖和柳阳大堤不比未名湖差。」

「我们上学那会儿小春湖还是条臭水沟,柳阳大堤也不叫柳阳大堤,叫——」

「二柳岔子!」

两人异口同声,紧跟着是大笑。说不好为什么,这舒缓澎湃的余弦波令我一阵失落。

「哎,」半晌,母亲止住笑,制造出一种咚咚的叩击声,「那你哪儿毕业的,高材生。」

「先是北大,后是人大,学经济,当年那个价格闯关……」「然后又回了北大?」

「嗯。」

「看不出来啊。」

「啥叫看不出来!」

两人又是大笑。我觉得有些过了,便靠回椅背喝了口茶。

陈建军连「唉」了好几声,似一种情绪表达,又似一种呼吸不畅的生理现象。

「卫老已经退了吧?」这串意犹未尽的笑声后,母亲清清嗓子,略一停顿,「你去师大那会儿。」

「没,没有,」陈建军似乎楞了下,「又过了多半年,应该是……90年冬天退的。」

母亲没说话。

「当时不少师生抗议,裹着军大衣在那个……」

「塔楼。」

「对,没几天卫校长自己退了,大伙也就散了。」

半响没人说话。

「大一时,卫老主抓人文学院,跟我们关系挺好。」

陈建军没音。

「哎——他老伴就是咱平海的。」

「是吗?」

「嗯,文革去世了,」母亲叹口气,「有个女儿,也自杀了。」

病猪沉默。

「上次听一个同学说,他……现在还在师大?」

「难说,这个得打听打听,」吱咛声,「不过98年我来平海前,卫校长一直住在职工楼,偶尔也到大堤上散步。」两人都没了音。

「这个得打听打听。」好一会儿,陈建军又说。

「看我,老说这个。」母亲笑了笑。

陈建军长叹口气,很重,停顿片刻后,那洪亮的嗓音又扬了起来:「哎,你爱人干啥的,也是师大校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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