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全家在古代当陪房
番外·守墓(前世)
后来柳明病故,柳闻莺便义无反顾的扎进了为女子争权、为天下立规的道路里,直至燃尽自己。
苏媛站在春风里,望着街边那些从容行走、自在谋生的女子身影,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柳闻莺和柳致远用一生赌来的天地,如今真的开了花。
而她却终究还是辜负了柳闻莺临终那一句不甘的期盼。
前两日,自己身边的内侍监还道,官家和皇后娘娘吵架的事情,官家说皇后娘娘应当打理六宫而不是去军营里舞刀弄剑。
想到这事,春风拂过鬓角,吹不散苏媛心底一抹愁绪,她轻轻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一片无人能懂的寂寥。
“去清玄陵。”
苏媛再次睁开眼,轻车简从往清玄陵去。
她一身素布衣裙,未着凤冠霞帔,亦无太后仪仗,只如寻常扫墓之人,带着侍卫嬷嬷亲自走上山,前往半山腰的柳闻莺墓前,亲手摆上瓜果清供与一碟对方生前最爱的点心。
可不过片刻,天色骤然转阴,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,起初只是微雨,转瞬便绵密成帘,打湿了苏媛鬓发与衣摆。
侍卫与宫女连忙上前护驾,劝她先去陵旁亭中避雨,苏媛望着墓前刚摆好的供品即将被雨水打烂,心头一涩,终是被众人簇拥着退至避雨之处。
雨来得急,去得也快,不过半柱香工夫,便云收雨歇,天地间一片清新湿润。
苏媛再度走回墓前,脚步猛地一顿,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。
她先前摆下的供品之上,稳稳罩着一柄缠枝莲纹素面油绸伞,伞面是上等的杭绸,质地细密,伞骨为紫竹,伞沿垂着细巧的玉珠,绝非市井之物,是富贵人家才用的精致雨具。
伞下供品分毫未湿,整整齐齐,而墓前青石之上,还多了一只青瓷胆瓶,瓶中斜插着几枝新开的白棠与素兰,插得极有章法,疏朗雅致,是极讲究的花道手法,清雅又庄重,像是有人精心打理过。
苏媛怔怔望着那瓶花与那柄绸伞,轻声开口:“是谁人来过?”
侍卫立刻四下打听,可守陵人与附近乡民,皆说未曾看清面目,唯有一句模糊的回话——
自小柳相仙逝后,每逢初一十五,墓前必会有人送来新鲜的吃食供品与雅致插花,风雨无阻。
苏媛指尖微顿,这才恍然,今日正是十五,那糕点也是柳闻莺喜欢的。
“可知是何人所送?”
侍卫躬身摇头,语气迟疑:“只隐约听闻,是一位男子。”
男子?
二字入耳,苏媛心头猛地一沉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。
她沉默片刻,缓缓望向那青瓷瓶中的素白花朵,喉间微涩。
是黄星烨……吗?
那个与柳闻莺曾结连理、最终成了怨侣,闹得满城风雨、决然和离的镇国公黄星烨。
她一直以为,那场惊天动地的和离之后,两人恩断义绝,再无瓜葛。
柳闻莺此后一心扑在变革之上,再不提半分儿女情长,甚至有几次二人在朝堂上更是政见不合直接针尖对麦芒。
下了朝更是彼此相看两厌,柳闻莺偶尔因为政事在自己面前提及时也都只剩淡漠。
苏媛望着墓前那柄犹带雨珠的缠枝莲绸伞,又看了看瓶中疏朗有致的素兰白棠,心头那点猜测刚浮起,便又被另一桩事生生按了下去。
她又想起前些日子,镇国公府张灯结彩,大办长子婚事,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。
那黄星烨自与柳闻莺和离之后,早已另娶良人,娇妻在侧,儿女绕膝,再过些年,便是儿孙满堂的安稳光景。
想到此处,苏媛低低嗤笑一声,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,更有几分说不出的冷涩。
那样阖家美满、前程安稳的人,又怎会数年如一日,悄无声息地来这清冷陵园,记着初一十五,为她摆花供品、遮风挡雨?
黄星烨……绝无可能!
那又是谁?
这些年身边,柳闻莺身边也有出现过爱慕之人,却都最后被柳闻莺无情的拒绝。
苏媛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个她听说过的人名号,可是瞧着眼前这数年如一日的默默祭拜赠上风雨无阻的鲜花,却无一人对的上号。
苏媛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起,又有些欣慰。
在苏媛看不见的地方,还有人记着柳闻莺的喜好,念着柳闻莺的生辰,在每个初一十五,悄然前来,为她扫去墓前尘埃,为她挡去一场春雨。
苏媛轻轻地抬手,取下那柄覆在供品上的紫竹绸伞,伞面犹带湿意,微凉的触感,像极了当年柳闻莺凉薄却坚定的指尖。
能用上等杭绸紫竹伞,懂精致花道,知晓莺莺生前喜好,还能这般隐秘来去、从不露面……
苏媛收回目光,神色微沉,对身侧侍卫低声吩咐:“派人在此守着,不必打草惊蛇,只悄悄盯着,每逢初一十五,仔细看看到底是何人前来。查清楚,哀家要知道确切答案。”
侍卫躬身领命,声音低沉:“奴才遵旨。”
时光一晃,便从微雨春日,滚到了蝉鸣盛夏。
侍卫几经探查,终于将查到的消息悄声回禀——墓前那些素花与供品,乃是出自金丞相府。
苏媛闻言一怔,随即恍然。
如今的当朝丞相金芙蕖,亦是女子,是当年紧随柳闻莺左右、一同推动女子变革的肱骨之臣,更除她之外,莺莺最信任的知己。
金芙蕖素来在朝堂上沉稳冷肃、行事果决,是百官敬畏的铁腕丞相,谁能想到,这般冷静自持之人,竟会数年如一日,隐秘地来陵园祭拜故人,以一瓶一花,寄尽心底深情呢?
苏媛望着窗外盛夏浓绿,轻轻笑了笑,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与温软。
原来莺莺从不是孤身一人。
岁月匆匆,眨眼又是数年。
深宫的烛火燃了又熄,苏媛明显感觉到,自己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。
精力渐衰,气力不济,连起身行走都需人搀扶。
幼帝早已亲政多年,年少时的年轻气盛与皇后更是天雷碰地火,在这些年依旧时常吵闹。
在柳闻莺去世之后,苏媛就发现了那孩子开始和朝堂上的一些女官们开始别苗头,金相去年被气得在家休养了半年。
尽管这孩子虽然依旧任用女官,可是明眼人依旧看出来,当今的官家不喜女官。
除了金芙蕖以外,朝堂上高位官员的女子可是一年比一年少了。
苏媛知道,自己时日无多了,她,也后悔了。
当夜,她又梦见了当年的光景。
那人一身浅清襦裙,眉眼明亮,拉着她走在阳光下,笑嘻嘻的帮她怒骂那些朝堂上骂她是妖妃的酸儒。
梦醒之后,枕边微凉,窗外月色凄清漫进屋内。
苏媛沉默良久,轻轻开口:“来人,备车,哀家要去清玄陵。”
侍卫与宫女皆是一惊,见她神色坚定,不敢阻拦,只得小心翼翼护着太后出宫。
这一日晨光熹微,风里带着秋日草木的清浅气息。
苏媛被人缓缓搀扶着,一步步踏上柳闻莺灵前的青石台阶,脚步轻缓,却也沉重。
可就在她即将走近墓碑时,身影忽然一顿。
墓前,竟立着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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